系列文章
| 篇 | 主题 |
|---|---|
| 一 | WireGuard 原理与跨 VPC 站点互联 |
| 二(本篇) | Tailscale:控制面、DERP 与自建 Headscale |
上一篇的结论是:WireGuard 只做数据面,配置文件是静态的,所以"两台机器很舒服,二十台机器很难受"。
Tailscale 就是来解决"难受"的。它一行加密代码都没自己写,用的是同一套 WireGuard 数据面,补上的是控制面。
| 裸 WireGuard | Tailscale | |
|---|---|---|
| 加密隧道 | 你配 | 自动 |
| 密钥交换 | 手工复制 | 控制面下发 |
| 找到对方 | 写死 Endpoint | 自动发现 + NAT 穿透 |
| 访问控制 | AllowedIPs | 策略文件(ACL) |
| 加一台机器 | 改所有对端配置 | 装完登录即可 |
| 依赖 | 无 | 一个控制面(可以是自建的) |
一、三个名词先对齐
刚接触 Tailscale 的人容易被它的术语绕住,其实只有三个:
- tailnet:一个虚拟私有网络,对应一个账号/组织。所有设备都在这个逻辑网络里。
- node(设备):加入 tailnet 的一台机器,可以是服务器、笔记本、手机、容器。
- coordination server(协调服务器):控制面。它知道所有节点的公钥、地址和当前可达端点,负责把它们互相介绍给对方。
关键认知:协调服务器不转发业务流量。它只做介绍人。数据永远在两端之间直连(打不通才走中继)。
二、架构:控制面、数据面、DERP
三条路径,按优先级:
- 直连(direct):两端 NAT 打洞成功,UDP 点对点。延迟最低,走的是真实网络路径。
- DERP 中继(relayed):打洞失败时,流量经 Tailscale 的 DERP 服务器转发。它转发的是已加密的 WireGuard 包,DERP 自己也解不开内容。
- 两者都不可用:连不上。
DERP 是全网的兜底,所以它必须高可用。Tailscale 官方维护了一批节点,你也可以自建(derper)。
这一点常被误解:很多人以为 Tailscale 的流量"都过他们服务器"。默认不是——只有打洞失败的那部分才走 DERP,而且 DERP 看到的只是密文。
三、上手:五分钟能通
# Linux
curl -fsSL https://tailscale.com/install.sh | sh
# macOS
brew install --cask tailscale
# 登录并加入 tailnet
sudo tailscale up
# 看状态
tailscale status
# 测试到另一台设备
tailscale ping <hostname>
tailscale status 的输出里,每行末尾会标 direct 或 relay "xxx":
100.64.0.1 node-a zata@ linux -
100.64.0.2 node-b zata@ macOS active; direct 203.0.113.10:41641, tx 1204 rx 980
100.64.0.3 node-c zata@ android idle, tx 0 rx 0; relay "hkg", tx 88 rx 0
第三行就是"打洞失败、走香港中继"的典型样子。
tailscale ping 比系统 ping 更有用:它走 Tailscale 自己的 disco 协议,会明确告诉你这一跳是直连还是中继,以及是否已经完成 WireGuard 握手。
tailscale ping node-b
# pong from node-b (100.64.0.2) via 203.0.113.10:41641 in 12ms
# 或者
# pong from node-b (100.64.0.2) via DERP(hkg) in 48ms
四、地址与命名
Tailscale 给每台设备分配一个 100.64.0.0/10 段内的地址——这是 CGNAT 保留段,选它是因为几乎不可能和你现有的内网冲突。
配套的是 MagicDNS:设备用主机名就能互访,不用记 IP。
ssh node-b # 而不是 ssh 100.64.0.2
curl http://node-b:8000/health
主机名可以改,在管理后台或 tailscale up --hostname=xxx。重装系统后旧记录会保留,记得清理,否则 tailscale status 里会堆一堆离线设备。
五、NAT 穿透:什么时候会走 DERP
这是 Tailscale 最有价值、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。
5.1 它试了什么
- 向 STUN 服务器查询自己的公网映射(UDP 3478)
- 尝试 UPnP / NAT-PMP / PCP 让网关开个口
- 通过控制面交换双方的候选端点,同时向对方发包打洞
- 成功 → 直连;失败 → DERP
打洞能否成功,取决于两端的 NAT 类型。对称型 NAT(symmetric NAT) 是最常见的失败原因——同一个内网地址访问不同目标时,映射端口不一样,导致对方拿到的候选端口无效。
5.2 怎么判断
tailscale netcheck
输出里重点看:
UDP: true— UDP 出网是否可用(false 基本只能走 DERP)MappingVariesByDestIP: true— 就是对称型 NATPortMapping: UPnP / NAT-PMP / noneNearest DERP— 最近的中继在哪,决定走中继时的延迟
5.3 什么情况下必然是"中继"
| 情况 | 结果 |
|---|---|
| 企业防火墙只放 TCP 443 | 走 DERP(DERP 就是 HTTPS) |
| 双侧对称 NAT | 大概率中继 |
| 云主机安全组只开特定端口 | 看是否放行 UDP 41641 |
| 蜂窝网络(部分运营商) | 常见中继 |
云上部署的一个实操点:安全组要放行入站 UDP 41641(或 Tailscale 随机选的端口),否则直连概率大幅下降。它不开放也能工作,只是全走中继——延迟和带宽都会变差,而且很多人不会注意到。
六、访问控制:策略文件
默认是"同一 tailnet 内全通"。生产环境一定要收紧,靠的是一份策略文件(HuJSON,允许注释的 JSON)。
{
"groups": {
"group:ops": ["alice@example.com", "bob@example.com"]
},
"tagOwners": {
"tag:prod": ["group:ops"]
},
"grants": [
{ "src": ["group:ops"], "dst": ["tag:prod"], "ip": ["tcp:22", "tcp:443"] },
{ "src": ["autogroup:member"], "dst": ["tag:prod"], "ip": ["tcp:443"] }
]
}
三个概念值得分清:
- user:登录的人,身份来自 SSO(Google / GitHub / 微软 / OIDC)。
- tag:给机器打标签,机器没有"人"的身份,用 tag 表达角色(
tag:prod、tag:db)。 - group:人的集合,方便批量授权。
写 ACL 的两个常见错误:一是给 tag:db 放行了 autogroup:member 的 22 端口,等于全公司可登数据库;二是忘了机器换人后 tag 没回收。
还有一层可选防护叫 tailnet lock:用你自己保管的签名密钥验证节点公钥,防止控制面被攻破后偷偷塞一台机器进来。它的代价是每次加设备要手动签名,团队大了会嫌麻烦,但对安全敏感的部署值得开。
七、子网路由与出口节点
这两个功能把"点对点"扩展成"整网段接入",也是和上一篇场景最能对应上的部分。
7.1 子网路由(subnet router)
把某个内网网段接进 tailnet。比如办公室里有个 192.168.1.0/24:
# 在能访问该网段的那台机器上
tailscale up --advertise-routes=192.168.1.0/24
# 然后去管理后台批准这条路由(默认不生效)
# 其他设备上
tailscale up --accept-routes
默认必须后台批准,这是刻意的:否则任何一台被入侵的机器都能宣称"我能到达 0.0.0.0/0"。
7.2 出口节点(exit node)
让设备的所有出网流量走某个节点:
# 提供出口的机器
tailscale up --advertise-exit-node
# 使用方
tailscale up --exit-node=node-a --exit-node-allow-lan-access
这正好对应上一篇"让 B 的流量从 A 出去"的需求——区别是:裸 wg 要自己写策略路由和 NAT,Tailscale 一条命令加一次后台点击。
但代价不同:裸 wg 的出口规则完全在自己手里;Tailscale 的出口节点、路由和 ACL 由控制面下发。出口 IP 仍然是 exit node 自己的公网 IP——即使客户端到 exit node 走的是 DERP 中继,DERP 也只转发密文,不改变出口。要确认的是 exit node 本身是否多出口或有 NAT 地址池,而不是它有没有走 DERP。
八、密钥与生命周期
| 项 | 说明 | 注意 |
|---|---|---|
| node key | 每台设备一把,自动轮换 | 设备被重置后旧 key 残留 |
| auth key | 用于无人值守加入 | 设过期时间,别用"永不过期" |
| ephemeral node | 标记为临时,离线后自动清理 | 适合容器、CI |
| key expiry | 默认 180 天过期,需要重新认证 | 服务器在管理后台 Machines → 设备菜单关闭 key expiry;CLI 没有这个开关 |
| pre-approved | 免后台批准(路由/出口) | 便利与风险并存 |
# 生成一次性 auth key(在管理后台或 CLI)
tailscale up --authkey=tskey-auth-xxxxx --hostname=ci-runner --ephemeral
一个血泪点:服务器的 key 到期后会掉线,而且不一定有明显的告警。生产机器记得关掉过期,或者把到期提醒接进监控。
九、和裸 WireGuard、ZeroTier 对比
| 裸 WireGuard | Tailscale | ZeroTier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数据面 | WireGuard | WireGuard | 自研协议 |
| 控制面 | 无 | 官方 SaaS / 可自建 | 官方 SaaS / 可自建 |
| 地址段 | 自己定 | 100.64.0.0/10 | 自定(默认 10.x) |
| NAT 穿透 | 靠一端有公网 | 自动,失败走 DERP | 自动,失败走中继 |
| ACL | AllowedIPs | 策略文件 | 规则表 |
| 客户端覆盖 | 全平台 | 全平台,体验最好 | 全平台 |
| 额外依赖 | 无 | 控制面 + DERP | 控制面 + 中继 |
| 适合 | 少量固定机器 | 团队、移动设备 | 团队、偏网络层 |
选型其实只有一句话:你能列出所有 peer 的 IP 和密钥吗? 能,裸 wg;不能,Tailscale 这类。
十、自建控制面:Headscale
Headscale 是控制面的开源实现,客户端仍然用 Tailscale 官方程序,只是把 --login-server 指向你自己的实例。
tailscale up --login-server=https://headscale.example.com
10.1 它能做什么
- 节点注册与密钥分发、MagicDNS、ACL 策略
- 子网路由、出口节点
- OIDC 登录(接自己的身份源)
- 可自建 DERP
10.2 它缺什么
- tailnet lock 没有,控制面被攻破就没有第二道防线
- 管理后台是 CLI,没有官方那种 Web UI(社区有第三方的)
- 部分新特性滞后,客户端升级可能带来兼容问题
- 官方移动端对第三方控制面的支持有限,安卓/iOS 上体验不如 SaaS
10.3 什么时候值得自建
- 合规要求流量与身份数据不出自己的边界
- 机器都在自己的云上,控制面顺手就部署了
- 能接受"出问题自己修"
如果只是想省事,官方 SaaS 的免费额度对个人和小团队够用;自建 Headscale 省的是钱和依赖,花的是运维时间。
十一、排障
| 症状 | 先看什么 |
|---|---|
| 能 ping 通但延迟高 | tailscale ping 看是否 via DERP |
| 突然全部走中继 | tailscale netcheck 的 UDP 与 MappingVariesByDestIP |
| 某台机器加入不了 | tailscale status 是否 offline,key 是否过期 |
| 子网路由不生效 | 后台是否批准;客户端是否 --accept-routes |
| 出口节点无效 | 是否 --advertise-exit-node 且已批准 |
| MagicDNS 解析失败 | tailscale dns status,或系统 DNS 被别的软件接管 |
| 容器里连不上 | 容器需要 /dev/net/tun 与 NET_ADMIN,或用 userspace 模式 |
常用命令:
tailscale status --json | jq '.Peer[] | {HostName, Relay, Online}'
tailscale netcheck
tailscale ping --verbose node-b
tailscale debug derp-map # 看 DERP 拓扑
十二、什么时候不该用
- 两三台固定 IP 的服务器:裸 wg 更直接,少一层依赖(就是上一篇的场景)。
- 要求出口 IP 绝对稳定:确认 exit node 自身的公网出口和 NAT 行为;DERP 只影响路径,不影响出口 IP。
- 合规禁止第三方协调:要么自建 Headscale,要么回到裸 wg。
- 只需要 HTTP 转发:反向代理更简单。
- 内网本来就通:同 VPC、已有专线,再加一层纯属自找麻烦。
小结
Tailscale 的价值不在加密,而在把控制面自动化:
- 控制面不搬数据。它只负责让两端认识彼此,数据面永远是端到端加密。
- DERP 是兜底不是常态。看到
relay就该查 NAT 和防火墙,而不是当成正常。 - 它确实少了一层可控性。出口节点选择、路径、密钥生命周期都受控制面影响,生产环境要逐条确认。
- 自建 Headscale 能拿回控制权,但要接受功能滞后和没有 tailnet lock。
上一篇的手工 wg 适合"我知道每一台机器在哪";这一篇的 Tailscale 适合"机器会变、人会加、IP 会漂"。